柬埔寨散记
2012-10-08 15:5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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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散记

2012-10-08   犀利公

在去柬王宫的路上,王先生介绍柬埔寨的历史,也附带介绍一些个人情况。“我是第三代华侨,75年逃离金边时我才5岁。幸亏越南收留了我们,否则今天就没有机会给各位当导游了。”车上发出会意的笑声。已经人到中年的王导,皮肤白净细腻,长相年轻,标准的华人脸孔,显著区别于本地高棉人,汉语流利,常有古词句脱口而出。

“三年零八个月,红色高棉就杀了200多万人,那时候全国也不到700万人。首先杀有文化的和有钱的,主要是教师、医生、僧侣和商人。大多数华侨既有文化又有钱,所以(被)杀的最多,差不多死了一半,比柬埔寨人还惨。父亲带着我们全家逃到越南,五年后才敢回来,那时候波尔布特已经逃到了北部山区。”

王先生感谢越南庇护的话,无疑让我惊讶,因为79年中国对越开战的理由之一就是越方迫害华侨。尽管我不能凭一人之言一家之经历来下判断,但还是觉得真相遭到了某种歪曲,被中越双方中的一方。

经过一座类似于中国各地常见的气派的法院大楼时,王先生说:“这是政府新的大楼,吴仪访问时援建的,洪森首相就在这里办公。中国还援建了其它项目,发电厂、电站什么的。”

 

中国援建的柬埔寨王国政府办公大楼

 

1965年11月至1966年2月,波尔布特假道越南来华受训3个月,受到邓小平、彭真的接见,毛安排陈伯达、张春桥等人,给波氏讲述中国的革命理论和实践。1975年4月17日,红色高棉(柬共)攻入金边夺取政权,两个月后的6月21日,波氏赴北京报功,接受毛的表扬:“我们赞成你们啊!你们很多经验比我们好。”波尔布特兴奋地说:“我从年轻时就学习了很多毛主席的着作,特别是关于人民战争的著作,毛主席的著作指引了我们全党。”回到金边,波氏宣布将毛思想作为柬共的指导思想,在全国展开更加激进的共产主义实践,取消货币,取消商品,取消工资,消灭城市,消灭家庭。提出“拒绝就是敌人,反抗就是尸体”的革命口号,要求“个体必须瓦解,集体遵照波尔布特”。从1975年4月17日柬共上台,到1979年1月7日垮台,三年零八个月,三分之一的柬埔寨人死于安卡(Angkar,革命组织)之手。杀人工具大都是木棒、铁锹、弯刀等简易的农具,采用后脑敲击、镰刀割喉、过度抽血等极其野蛮的方式。关于波尔布特及其领导的柬共的暴行,有人总结道:在速度上,超过斯大林的肃反;在广泛性上,超过中国的文革;在残暴和野蛮程度上,超过纳粹和日本法西斯;在破坏性上,超过卢旺达;在死亡人数占人口比例上,创造了世界纪录。

 

1975年,毛泽东接见波尔布特(中),右为姚文元

 

1975年,周恩来会见波尔布特

 

如今,CGP(Cambodia Genocide Program柬埔寨大屠杀项目),仍然是国际学者无法完全解读的专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邪教才会导致如此邪恶的极端反人类行为?

其实,从理论和实践上揭秘CGP,并不困难。毛思想的基本内核是斗争,因此,它总是能够激发并放大人性中最兽性的那一部分。而兽性实践早在柬埔寨惨案发生的前几年,就已经在其理论发祥地——中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1966年8月,北京城内由中学生领衔发起“红八月”运动,一个月打死1772人;城外的大兴县,由农民领衔,短短五天,杀死325人,最大的80岁,最小的38天,有22户被杀绝。1967年8月13日至10月17日,湖南道县,以农民为主,66天,打死4519人,有117户被杀绝,年纪最大的78岁,最小的才10天。“杀人手段可基本归纳为10种:枪杀,刀杀,沉水,炸死,丢岩洞或矿井,活埋,棍棒打死,勒死,烧死,其它。”(谭合成《血的神话》)

1968年第二次来华访问的波尔布特,一定取到了这些革命“真经”。作为了解部分文革史的一名中国游客,我不会为双手合十一心向善的高棉平民在柬共的鼓动下合演一幕震惊世界的惨案而感到困惑。

对比中国1966-1968年的大屠杀和柬埔寨1975-1978年的大屠杀,有三个相同点。(一)施暴的主体相同,以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中学生和没有文化的农民为主。(二)手法残忍。弱者对弱者的群体性伤害,在极权主义宣传的煽动下,往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花样繁多和极端残忍(拙作《也说“老红卫兵当政”》)。(三)对熟人下手。杀人者与被杀者,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邻居甚或亲戚。对亲人下手,在老红卫兵中,更是司空见惯。上述特点,在参观金边“罪恶馆”,以及阅读柬埔寨惨案的各种资料时,印象极为深刻。

极权主义思想的恐怖,我们甚至在半个多月前还见识过。祭起极权主义的图腾——毛像,可以让青年人丧心病狂地用钢锁砸穿开日系车的无辜平民的颅骨,也可以让架着眼镜的大学教授掌掴老人。如果要从五千文明史中单列出一张邪恶教义排行榜来,榜单上除了洪氏拜上帝会、义和团,也应当包括毛思想。每一个致力于人性进步的中国人,对任何一种能够搅起人性中丑恶因子的言说,都应当保持高度警惕。譬如某种可以诱使人们放弃葬母也要歌唱的所谓唱红理论。

 

1977年,波尔布特第四次访华,《人民日报》发表社论

 

毛的这位得意门生,还创造了破纪录的屠华史,三年间屠杀了20多万华侨。一个令人深思的历史事实是,柬共屠杀华侨从不避讳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而中国大使馆也对此熟视无睹。对照1977年波氏第四次访华时《人民日报》所发社论的标题,你会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

据统计,在1968-1975年柬共夺权期间,中国提供了约10亿美元经费以及3万人的武器装备,派出专家超过万人。在1975-1978年波尔布特执政期间,中国援助了2艘战舰、4艘巡逻艇、200辆坦克、300辆装甲车、300门火炮、16架歼击机、2架轰炸机、1300辆运输车和各种弹药3万吨。可以说,柬共对柬埔寨人民和华侨所犯下的罪恶,是中共老一代领导人亲手指导和帮助的。洪森说“中共领导人在柬埔寨犯罪”,绝非妄指。

被屠杀了两万多侨民的越南,于1978年年底,在洪森的导引下出兵柬埔寨,迅速击败波尔布特。两个多月后的1979年初春,中国发起“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十年后,越军撤出柬埔寨。在越军撤出柬埔寨的前一年,犀利公赴老山,聆听了中越战争的尾声。

正沉思间,导游说:“你们(中国)说越南侵略柬埔寨,我们不这样说,我们叫解放。虽然中国支持红色高棉,但柬埔寨人不记恨,现在对中国人很友好,人民币也是仅次于美元的受欢迎的货币。”

在柬王宫参观过程中,我一直咂摸“不记恨”这个词。中午在一家华侨开办的餐馆吃饭,挺像样的上海菜。饭后到街上闲逛,赫然发现了“毛泽东大街”的英文门牌。

 

金边,毛泽东大街42A号

 

西哈莫尼国王当天(2012.09.30)所住的宫殿(门口树旗标示)

 

金边街景

 

在暹粒省游览期间,导游换了一位年青的华侨周先生,汉语没有金边的王先生流利,但热情、幽默。“中国现在发展了,我们华侨的地位也抬升了,柬埔寨人对华人特别友好”。主旋律的话从华侨口中说出,别有一番滋味。在吴哥游览区的各个景点,除了讨要糖果的孩童,还有插着用英、法、中、韩等文字书写“地雷受害者”牌子的乞讨摊位。周导介绍说:“红色高棉79年退到这里,靠贩卖宝石、木材以及抢劫为生,打游击坚持了将近20年,到处埋地雷,柬埔寨现在有1000多万人,平均每人一颗,现在每天还有被地雷炸伤或炸死的。这些地雷也有不少来自中国。”

我的脑海迅即闪现出近30年前的一幕幕场景,十几个红色高棉的军官来到我所在的军校留学,学习埋雷技术,穿着与我们相同的“78”式军装,不带红帽徽和红领章。星期四晚上在礼堂里看电影,他们有时就坐在我的旁边。又过了十来年,大约是1993年前后,又有一批柬埔寨军官来到学校,学习排雷技术,那时中国已经参加了由联合国组织的柬埔寨排雷国际大会战。此时的柬埔寨,已经埋下了全球十分之一的地雷。

此后游览,我特别留意“地雷受害者”摊位,带着负罪的心匆匆捐一些不值钱的柬币,不敢细看那成排的残肢。

 

大吴哥城神殿外的浮雕——“微笑的高棉”

 

柬埔寨国旗上的图案——吴哥古城(小吴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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